如果没有青海师范大学,雪山下的牧场或许仍是许多人一生的边界,父辈的命运会在孩子身上继续书写;如果没有北京师范大学,青海师大高等教育的提质步伐或许会放缓,孩子们翻越雪山、走向远方的路上,也会少一份托举的力量。
9月20日,青海师范大学将迎来70岁生日。记者寻访从这里走出的校友和曾在这里援教的老师:许多校友的人生因踏入这所校园而改变,如今他们遍布高原,推动年轻一代接续向前;许多援教者也在这里重新读懂了教师的意义,播下火种,用行动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师说》。
走进青海师大,记者探寻这座大学之于青藏高原教育的意义,以及背后那段跨越山海的师范情。
“如果没有青海师大,我还在山里放牧”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距省会西宁约890公里,驾车前往需翻越数座雪山垭口,近12个小时才能抵达。
这里氧气含量仅为平原的六成左右,稍一活动便气喘吁吁,漫长的冬季里,一场大雪就能困住整群牛羊。世代居住于此的牧民,赶着牛羊逐水草而居,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也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教育,改变了这一切。
青海师大毕业生、治多县第二民族中学副校长洛松求英的家,安在治多县城西郊。客厅不大,最醒目的是墙上并排挂着的中国地图、世界地图。那是给两个孩子挂的,也承载着他当年给自己的一份期许。
回忆当年走出大山的经历,洛松求英说,父亲曾问他:“想和我一样继续放牧,还是到山外看看?”他选了后者。
洛松求英出生的治多县索加乡被当地人称为“天边的索加”——这是全县海拔最高、位置最远的乡镇,平均海拔约4700米,仿佛到了天的尽头。从帐篷小学起步,洛松求英一步步到县城求学,那些年,从县城回一趟家要先搭便车、再骑马,顺利的话也要七八天。路的那头,父母在牧区的帐篷里翘首以盼;路的这头,是他对山外世界的美好憧憬。
父亲的要求很简单:既然选择了,就要学好。洛松求英也不负所望,成为村里第一位大学生。考入青海师大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家乡发展的不足。那时,很多牧民群众还未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他便立志毕业回乡当老师,让更多孩子走出大山。

洛松求英的妻子卓玛才吉同样毕业于青海师大,两个从大山走出去的年轻人,又一起回来教书。“每次听到有学生考上大学,我们都能高兴好几天。”卓玛才吉说,因为知道求学的苦,所以才倍感欣慰。如今,生活越来越好,送孩子上学、靠知识改变命运的教育理念也在牧区扎下了根。2025年,治多县第二民族中学毕业生升学率超过75%,与洛松求英刚回乡时相比大幅增长。
36岁的洛松求英常会盯着客厅那两张地图看,“从孩子未来发展的角度,希望他们走出大山,但从县城的未来看,这里需要更多好老师,我希望他们回来”。这是一个走出过大山的人,最真实也最矛盾的心愿。
一个人的选择,改变的是一群人的命运。治多县民族中学教师李维鑫来自重庆,从青海师大毕业后留在高原任教18年。常年的高原反应伤了身体,“已经习惯了,中途想过要走,但还是放心不下这里的学生”。
在青海牧区,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青海师大的校友们像一粒粒种子,播撒到高原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成林。

作为青海基础教育师资的核心供给地,青海师大的70年,始终与青海基础教育同频共振。学校1956年建校,1958年升格为青海师范学院,1984年更名为青海师范大学,70年来,学校已培养各类毕业生超14万人。
学校生源覆盖全省所有市州,近七成学生来自青海本地,大量少数民族学子从偏远牧区、深山村落走出,在这里接受高等教育、积蓄从教力量。
青海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崔廷辉表示,学校超60%的毕业生在教育行业就业,毕业生在青海省中小学教师岗位中占比约37.5%,其中高中教师岗位占比约53%。学校每年承担青海3000余名中小学教师培训工作,并连续18年开展师范生“顶岗支教实习”,2万余名师范生深入全省400余所学校参与实践教学。
对许多高原家庭而言,青海师大不仅是一所大学,更是点亮教育希望、阻断代际贫困传递的重要阶梯。
盛满育人“一桶水”激活师大内生力
2018年,北京师范大学与青海师范大学正式签订对口帮扶协议。同年,北师大与青海省人民政府签署省校战略合作框架协议,逐步构建起以北京师范大学为组长单位、5所教育部直属高校和9所合作共建高校共同参与的“组团式”帮扶格局,从办学治校、学科建设到师资培养、科研攻关全域发力。
大学期末考试需要多少天?这个问题看似不需要讨论,根据科目决定即可。但来自北师大的涂清云却说,至少要一周:“期末考试是学习效率最高的时段,要通过各种办法让孩子们多学些知识。”
涂清云是北京师范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2022年11月起挂职担任青海师大校长。深入调研后他意识到,在西部和基础教育薄弱地区,师范院校更要推行“基础强化”,把基础教育学科提升作为教育对口支援的重点内容,这关乎学校的办学定位,更关乎青海教育的未来。
调研背后是一组令人揪心的数据。2023年,青海师大对2019至2022年统招师范生高考成绩摸底发现,部分学生单科平均分不足70分。这些学生大多来自青海本地,毕业后终将回到牧区和县城,站上中小学讲台,他们的教学能力是否过硬,将直接影响高原下一代。
2023年,青海师大启动“师范生基础教育学科教学能力提升计划”,开设“基础教育学科知识提升”课程,覆盖9个师范专业,大一必修、大四选修,以青海中学教材和课标为主线“回炉重塑”。
课程由北师大牵头,整合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三所附中优质教师资源,每所学校分别认领三个学科,通过名师线上主讲、西宁优秀中学教师线下辅导的模式,按基础分班,实施差异化教学,学年末用高考水平试题测试。
“要给学生一碗水,教师先得有一桶水。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帮未来的老师把‘水桶’装满。”涂清云说。

涂清云的判断,在青海师大学生朱生轩身上得到了印证。青海师大数学与应用数学(师范)专业学生朱生轩说,这门“基础教育学科知识提升”课程,由青海和北京的老师共同完成。每周上课前,本校助教老师在讲台上发放讲义,投影大屏幕里,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教师曹付生总是早早坐在镜头前,等待学生到齐。
“大学为什么要温习高中内容?”上课前朱生轩心里还在犯嘀咕。后来他才发现,老师授课方式完全不同,2个小时的课程里,通过分析经典习题的不同解法就能串起高中数学核心知识点,他一下子来了兴趣。一学期后,凭借所学,他给备战高考的弟弟辅导,成绩提升了50多分。
“算不清教案更新了多少遍,才形成如今的模式。”曹付生说,最初的探索并不轻松。2023年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安排数学、历史、生物三个学科的教师代表赴青海调研,并成立专门的备课组。
筹备初期,授课老师也有疑惑:高中知识孩子们反复练习了这么多遍,老师还能讲出新东西吗?了解后得知,受地方教育资源局限,一些牧区学生的基础知识确实薄弱,如果高中内容掌握不扎实,大学课程只会更吃力。
真正的挑战在教学层面。曹付生说,以数学学科为例,大一新生每周安排一节课,每节2个小时,时间紧任务重,学科组组长牵头安排6位教师分成三组,负责不同模块的教学内容。尽管如此,初期线上课程依然节奏紧张,师生互动少,“尤其是理科内容,老师像在演独角戏,几乎是单向输出”。
在一次与青海师大学生的见面交流会上,一个刚入学的藏族女孩哭着说,因为基础薄弱,总跟不上老师的节奏,自信心也受挫。
这一幕刺痛了曹付生。他意识到,两地学情差异大,不能只把自己当作教知识的老师,对面坐着的既是学生,也是未来要站上讲台的同行,要让双方都建立起这种角色意识。“孩子们现在都不自信,以后如何站上讲台当好老师?”
其他授课老师也同样意识到,这场跨越山海的线上课程可谓用心良苦,其目的不只是帮学生补好中学知识,更在于把师范教育的接力棒稳稳交到下一代手中。备课因此多了一层标准:不仅要讲明白知识,还要讲清为什么这样讲、将来怎么讲给他们的学生。
于是,课程定位逐渐清晰,备课方式也随之改变——为确保课程质量,北师大三所附中通过校级层面推进,学科组组长牵头研讨教学方案,几十名骨干教师参与授课。基于多年教学经验,各科教师围绕高中学科核心素养重新筛选知识点,以阐释学科本质内容为切入口,讲清知识点的来龙去脉,补充教材之外对学生有用的教学和育人方式……
“课堂上我们增加提问互动环节,以便了解学生的掌握情况和学习进度,并与青海助教形成课上反馈、课后练习的教学模式。”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政治学科组组长郑茜说,有的老师会同时登录两个会议账号,一个讲课,一个观察屏幕里学生的表情,“一皱眉就知道哪里没听懂”。
依托青海师大的平台,越来越多北京教师将最宝贵的教学经验带到高原,帮助青海师范生在校期间就能了解课程改革的最新理念和教学育人的新动向。

曹付生还和几名青海学生建立起“师徒”关系,常在电话里为他们答疑鼓劲,“培养一个,就能带动一片。这件事没有捷径,靠的就是责任心”。
看似只是把中学知识再讲一遍,夯实的却是师范生从教能力的根基。截至目前,青海师大2023级、2024级共有2247名学生修读课程,学期末测试及格率提升近30个百分点,80分以上优良率从3.74%提升到20.43%,农牧区生源进步尤为明显,打造了西部地区可参考、能复制的师范生高质量培养新模式。
变化的不仅是数据,还有思想观念。青海师大数学与统计学院教师王芳是教育援青的受益者,在学校支持下,她赴北师大读博深造,如今教学中遇到困惑随时可以向导师请教。她说,学校近年开展“专任教师跟修计划”,每学期遴选骨干教师赴北师大跟岗听课、修读两门核心课程并参与考核。在青海师大,因援青资源而重塑教学理念的教师越来越多。
七秩弦歌,山海为证
1956年,青海师范专科学校在西宁成立,青海高等师范教育从近乎空白中起步。学校要开课,师资却不够,同年教育部下发通知,组织师范院校抽调教师支援西部新建院校,1957年至1958年,先后有20名北师大教师登上了奔赴高原的列车,参与高原师范教育的最初拓荒。
本地教师回忆,当时校园只有8个教室,西边三排平房既是教工宿舍也是办公室。这样的环境下,北师大许多老师把青春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1958年,22岁的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生王宁报名支援西部边疆教育,被分配到刚升格的青海师范学院,教现代汉语和语言学概论。20世纪60年代中期,王宁曾多次参与地方扫盲工作,在高原最贫瘠的山坳和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与农牧民朝夕相处。
她记得,识字班的老人蹲在村口等邮递员送报纸,为了加快阅读速度,几位老乡把报纸一撕两半分头看。“只要你认字,老百姓就觉得你是好人,就愿意把孩子交给你教。”那份对文化的渴求,深深烙在王宁心里。
此后十余年间,王宁辗转于讲台与农牧区之间,坚持教书治学。1961年,她考上研究生回北师大深造,毕业后再次选择青海,1979年重返青海师院。她自编教材,开设第一批传统训诂学课程,成为青海师大中国语言文学学科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因为教育,北京与西宁之间牵起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一头是一批批北师大教师奔赴高原的支教路,一头是青海师大学子走出高原的求学路。

2018年,北师大与青海师大分别成立由校领导任组长的工作领导小组,时任北师大常务副校长的史培军响应号召出任青海师大校长。2022年,校长涂清云接力而来,北师大连续四年将对口支援青海师范大学列入学校年度工作要点。帮扶不再是零散“输血”,而是成为可延续的系统工程。
“对口帮扶不是替我们走路,而是帮大家看清该往哪儿走、怎么走。”青海师大教育学院教师买雪燕说,过去学校学科专业发展较缓慢,教师成长路径缺乏针对性,学科建设想上台阶又缺引路人。
如今,依托北师大等支援合作高校资源,已有近200名专家教授到校任职或担任学科带头人,联合培养1200多名学生,支持80多名青年教师攻读对口支援高校博士学位,为提升学校人才培养质量、服务地方建设汇聚了强大力量。
如果说北师大初期的教育拓荒是为解决“如何建”的问题,那么现在的命题,则是让青海师大“自己跑起来”。
“飞往西宁的航班上,常能遇到奔赴青海帮扶的北师大人。”北师大国家安全与应急管理学院院长刘凯说,她常在琢磨有哪些资源、平台和机会,能实实在在帮助青海师大成长。
青海是国家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也是自然灾害频发地区。为尽快弥补不足,北师大选派刘凯赴青担任学术院长,帮助推动学院建设。
2024年7月,青海师大国家安全与应急管理学院揭牌成立,明确以高原国家安全问题为主攻方向,开展学科建设、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随后,两校共同创办“国家安全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祁连山论坛,2026年7月,青海师大与北师大联合承办全国高校教师国家安全教育培训班。

“帮扶从来不是单向输出。”刘凯说,从玛多地震到积石山地震,两校团队多次联合奔赴地震灾区开展评估,现已开展多个共建项目,“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引育并举,让青海师大的好苗子自己挑大梁,让学科自我循环起来”。
截至目前,青海师大先后承担1000多项国家、省部级科研项目,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增至14个,累计引进、培养博士500余名。据统计,学校专任教师博士占比从2016年的17.13%提升到2026年的55.6%,软科全国排名从2018年第525名上升至第256名……
从被帮扶到能输出,从跟跑到在特定领域领跑,跨越山海的师范情已经生长出了自己的根系和枝叶。

七秩弦歌,山海为证。从第一批北师大人登上去青海的列车开始,一批批师生往返京青,从一门课到一个专业,从一支团队到一所学院,从跟着学到一起干,两所师大的约定清晰而坚定:把优质的教育送上高原,让更多好老师照亮未来。
那些从高原走出来的好老师,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哺着这片土地。这份跨越世纪的“师范情”,连着两所师大共同的初心,连着一代又一代教育人的接力,也连着高原教育更加辽阔的未来。
新华社衔接地址:跨越山海的师范情<br>-新华每日电讯-2026年09月18日
(来源:新华社,本报记者:孙爱东 张子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