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师,你亲自送?”
“我是老师,我不送谁送?”
凌晨两点,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一辆越野车行驶在崎岖的道路上。后排座位上,一名学生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旁边,侯光良紧紧攥着他的手。几百公里外,是西宁的医院。
这是侯光良三十多年高原教学生涯中的一个夜晚,一名学生被诊断为高原肺水肿。因为送得及时,年轻的生命被拉了回来。在侯光良急得发白的嘴唇上,是“老师”两个字沉甸甸的温度。
侯光良,青海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教授。他扎根青藏高原,教书、科研、服务社会,把课堂搬到河谷、荒原、湖畔,把论文写在青海大地上,也把学生一个个护在身后、托举向前。
一根火腿肠,点燃一生为师的火
二十岁出头的侯光良,曾在一处偏远贫瘠、交通闭塞的小山村担任乡村小学教师。那时,他打心底里并不想做“孩子王”,对教书更是不感兴趣,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小山村。
终于,离开的日子到了。最后一天中午,他正在宿舍收拾被褥,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
推开门的是二年级班长。他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穿着蓝色上衣。因为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大,侯光良选他当了班长。
孩子把他叫到门外,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问:“老师,下学期你不来了吗?”
侯光良答:“是的。”
“那你要去哪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他问住了。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临阵脱逃的兵,不知该如何面对孩子清澈的眼神。
这时,孩子从背后掏出一根火腿肠递给他。三十多年前,对偏僻穷山村的孩子而言,火腿肠是难得的美味,也是他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侯光良心头一颤,眼眶湿润,呆呆地立在原地。他握着那根还带着孩子手掌余温的火腿肠,默默下定决心,倘若今后再走上讲台,一定要做一名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课堂的好老师。
后来,他读本科、硕士、博士,再到青海师范大学工作。三十多年过去,他想对当年那位小班长说:“当年的誓言,我做到了。”
一根火腿肠,成了他一生为师的火种。这火种不耀眼,却足够温暖漫长岁月。
把课堂搬上高原,把学生护在身后
在侯光良看来,教师首先要做的,是把学生放在心上。
青海地域辽阔,生态地位重要,学生成长背景差异很大。侯光良把传授知识、塑造品格与认识青海、服务青海结合起来。他组织学生走进青海省博物馆、青海省自然资源博物馆、青海省科技馆,在真实展品前认识省情;带领学生走进河湟谷地、三江源腹地,采集标本、观察地层、辨识地貌和植物群落。课堂由书本延伸到高原大地,学生不仅学到专业知识,也慢慢读懂了青海在国家生态安全和中华文明发展中的意义。
严在学术,爱在日常。学生提交论文,他从数据引用、论证逻辑到文字表达、图表标注,逐项提出修改意见。在学生董怡青眼里,老师生活朴素得让人心疼。董怡青说,两年里,见老师穿的衣服,很久以前在一张新闻照片上就见过;有一次出野外,晚上去老师房间开会,老师穿着棉质睡衣睡裤,睡衣袖口已经脱了好多层线,还在穿。老师的一个蓝色水杯,从大师姐那一届用到现在。可就是这样一位对自己“抠门”的老师,对学生却很大方。学生生病了,他给学生买药、买水果;出野外前,他给学生备好氧气瓶、药品;实验室里,他反反复复叮嘱学生做实验要注意安全。
在知识求索与保障学生生命安全之间,他首先选择做学生可以依靠的人。
他从不轻易对学生说“你不行”。面对学习基础相对薄弱的学生,侯光良就在课堂上多提问、多鼓励,课下主动辅导、单独答疑。曾经性格孤僻、甚至不敢与人交流的学生,在他长达一年的耐心帮助后,不但性格变得开朗,而且在毕业时完成了优秀毕业论文;博士生曾因“底子薄”“项目做不出来”而陷入迷茫,侯光良结合沿途地貌和历史,耐心启发她关注早期人类进入高原、农业人群迁徙和不同地域人群交往交流的历史。最终,她顺利完成博士论文,成长为团队骨干。
他常说:“只要你想学,我就指导你走到能看见光的地方。”
他不仅是老师,更像父兄。学生说,跟着侯老师出野外,学到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关心和担当。
在江河源头,叩问文明也播撒星光
作为大学教师,侯光良不愿把论文束之高阁。他长期扎根三江源、柴达木等地,把论文写在青海大地上。
他带领团队在黄河源头海拔四千多米的扎陵湖畔开展科考。高原上走快一点就喘,爬一点坡心就像要跳出来。可就在那里,他们发现了尕日塘秦刻石。石刻上的文字,为认识两千多年前华夏文明与青藏高原腹地的联系提供了重要依据。那一刻,他激动得大脑几乎“断片”。
他还带领团队在玉树藏族自治州通天河流域发现距今9200年的代曲遗址,在果洛州玛沁县下大武遗址发现距今约11200年的船型细石核技术。这些发现,从史前人群迁徙和技术传播的角度,反映了青藏高原与祖国内地的早期联系,也为认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促进民族团结进步提供了历史例证。
他系统梳理早期人类进入青藏高原、适应高原环境以及不同区域人群往来交流的历程,出版《昆仑上下:青海的史前文化》等著作。2025年,他主持的“青海高原史前人类对不同区域环境的适应策略研究”成果获青海省科学技术奖励二等奖;他目前累计发表高水平学术论文170余篇、出版学术专著10部。
他多次将野外调查采集并经过充分研究的珍贵样本,无偿捐赠给青海省博物馆、青海省藏文化博物院、玉树州博物馆、海南藏族自治州民族博物馆等公共文化机构。2025年,他撰写出版《宗日文化的内涵与时代价值》,并向海南州同德县政府捐赠500余册,让青海史前文化走进博物馆、基层和群众生活。
科学研究不能只写在论文里,更要走进人民生活。多年来,侯光良坚持开展科普宣传。他在西宁市第七中学、西宁市第十中学举办大美青海省情讲座;在玉树州中小学讲述三江源生态保护故事;在几何书店开展《丝路遗珍》专题讲座。2025年,他在微博直播“昆仑采药刻石”专题科普讲座,点击量超过100万次。许多网友留言:“原来青海还有这么遥远的历史”“为侯老师的坚守感动”。
他受聘为西宁市桃李小学科学副校长,推动科普课堂走进校园。面对高原璀璨星空,他动情地说:“你们生活的地方是世界屋脊,离天空最近,你们的梦想也应该飞得最高。”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无数孩子心里。
从大学课堂到基层校园,从科研探索到大众传播,从守护生态到传承文明,侯光良始终把个人所学融入青海发展。他参与青海南部高原雪灾风险评估与制图项目,推动果洛州雪灾风险评估系统上线运行。他带领团队开发黄河数字文化旅游服务平台,还参与坎布拉景区申报世界地质公园技术指导工作。
在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联合发布2026年全国“最美教师”名单,侯光良入选。今年获得这项荣誉的,全国仅25人。
全国“最美教师”,美在哪里?
9月10日,在青海师范大学见到他时,所有人看见了那一抹“美”。美,就在玛多荒原深夜的车灯里,在学生论文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在扎陵湖畔发现秦刻石时颤抖的双手里,在桃李小学孩子们仰望星空的眼眸里。
侯光良仍走在高原上。以足为尺,以心为灯,给沙石以温度,给历史以回声。他把学生放在心尖上,把论文写在大地上,也把一名人民教师的使命与荣光,写进了青海的风里、雪里、江河源头里。
(来源:青海日报,本报记者:王宥力 马海曼)